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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曹雪芹發現自己是個男孩兒的那天起,他就開始矛盾了。他長到一定階段,家族必須重新確立他的性別意識。父親首先給他壓力,要他讀正經書,求取功名,朝男人的世界奮鬥拚搏。老太太、母親、姨娘甚至姐妹們都來幫腔,順著父親、祖父、曾祖父的手指,向他示意正確的人生道路。而這條路上,從古至今,擠滿了男人們各種各樣的扭曲身影。
曹雪芹陷入迷惘。激烈的思想鬥爭,結果還是清爽女兒占上風。祿蠹這種詞,他不受壓力,如何講得出口?
&ldo;無才可去補蒼天,枉入紅塵若許年。&rdo;
男人爭來鬥去,亂鬨鬨你方唱罷我登場。呼喇喇大廈傾,昏慘慘燈將盡……誰去補蒼天呢?曹雪芹可不願去。與其說他是補天不成從天上掉下來的,不如說他心甘情願落入紅塵。他是那塊關鍵的石頭,他不補天,天要塌。&ldo;好一似飛鳥各投林…&rdo;
大作家憑藉他良好的直覺,預先洞察了男權世界的崩潰麼?
脂硯齋說:&ldo;作者本意,只寫末世。&rdo;
賈、史、林、薛四大家族,一榮俱榮,一損俱損。《紅樓夢》寫了一個家族的興衰史,將其餘三個都捎進去了。
書中人物,以寶玉為核心層層擴充套件,擴至三個,三十個,三百個……據學者考證,湧至雪芹筆端的,共448人。
真是一場大夢,難怪一做十年。
曹公十年夢,迷倒億萬人。
曹雪芹的家族敗於何時,不清楚。有敗於十三歲之說,有敗於十七、二十歲之說。比較趨於一致的,是作家二十幾歲徹底跌入困頓;或者說,他從此過上了紙上的好日子。
過去的時光吸引曹雪芹,像塔西堤島的原始風光吸引著法國畫家高更。高更置巴黎的小康局面於不顧,無端撇下妻兒,一溜煙去了海島,過原始生活,畫稀世之作。而曹雪芹幾乎什麼都懂,雅的俗的全來,如果他一心想在京城謀生,還不是小菜一碟?宮廷曾聘他做畫師,他拒絕了。《石頭記》風糜官宦人家與市井男女,如果他花點心思張羅&ldo;稿費&rdo;,哪至於舉家食粥?
不用說,他是一門子心思撲到書上,沉迷於漢語之美妙、之不可思議的再造大千世界的魔力。語言,使他珍惜的園子失而復得,使那些各呈韻致的奇女子,每日到他的破窗下舊桌旁。
況且,有脂硯齋陪伴著。
曹雪芹的續弦妻子名叫芳卿,大約是個賢惠女人,未見她對脂硯齋潑醋。芳卿能詩善畫。
作家每天寫作。重現了時光,重新經歷喜怒哀樂。這叫沉迷,做不完的美夢,而不是什麼堅持不懈。寫小說是他的賞心樂事,一日不寫,渾身不舒服。家人受累,他因入了魔境而顛三倒四、而嗜酒如狂,摧垮了身子骨,所有這些他全不在乎。我們不禁還要問:這究竟是為什麼呢?寫作的誘惑為何大到如此地步?除去漢語的魔力,那永不再來的美好時光是作家的黑洞嗎?
有一點可以肯定:榮華富貴轉眼成空,美好女性群芳散盡,給曹雪芹刺激太大,印象太深,記憶太稠。記憶拖著他,糾纏他,呼喚他的筆。天悶要下雨,人悶要講話,寫作,無非是紙上的更具規模的表達。曹雪芹渾身浸透了漢語文化,寫著,改著,變著,假作真時真亦假。作家贏得了遠比身世回憶大得多的表達空間。
普魯斯特說:惟有失去的樂園才是真實的樂園。
在樂園失而復得的過程中,又平添了許多人事。深度記憶和奇詭想像,以情力為助推,層層迭加,合乎韻律地粘合著,攪拌著,氤氳著,鑄成絕世奇觀。曹公一雙慧眼,閱盡人間悲喜。這是一座建在紙上的活生生的綜合型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