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寂靜。在第七展室,塞尚五十歲前後那四幅蒼老豐腴的靜物分別懸掛在四面展牆上。人眼可以同時瞥見好幾幅畫,但腳步遲疑——先看哪幅?彷彿一場耳提面命的教訓即將開始,又像是終於面晤單戀已久的人,這時,不是你在選擇,而是它在奪取你的目光和神志。紐約有位抽象派老將回憶初次拜見畢加索的《格爾尼卡》,只看一眼,他就反身跑出展室,忐忑良久,這才回進去細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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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。 繪畫的觀眾(2)
塞尚這幾幀靜物的尺幅不大(其實所有的畫都是“靜物”)。怎麼辦,時差逼得我頭暈,不得不坐下來閉目休息片刻。《水滸》裡寫的迷魂藥效,恐怕就是時差的感覺,腦筋混沌,雙眼乾澀,意識沉下去,沉下去。或許就是經典造成這輕微而明確的暈眩?再說展覽限時入場,成百上千人遠道而來,分批進場風雅兩三個鐘頭,觀看於是變為一項任務,一項過於鄭重其事的儀式。薩特說,擠在音樂廳聽音樂是荒謬的,音樂該獨自傾聽。繪畫呢,同繪畫的相處之道,最好是朝夕與共,經年累月,不必用心看,不必多看(經過,抬頭,畫在看你)。
今晚眼前的這些畫曾天天同塞尚耽在一起。我看過在普羅旺斯老頭子畫室裡拍攝的紀錄片,只剩遺物了。“他每天工作,非常非常孤單。”解說員是好萊塢老牌明星道格拉斯。美國《室內陳設》雜誌常刊印億萬富翁家藏名畫的專輯。那才叫“金屋藏嬌”,在客廳、書房和同樣豪華的過道或浴室裡,牆上掛著馬蒂斯、畢加索,還有塞尚。不過對這類高尚其事的文化活動,我們理當心存感激。我們是公眾(畫布有知,終日面對公眾,它可疲倦?),此刻趁著名典近在咫尺,好好看吧——“欣賞”是個什麼也沒說出的詞。“解讀”是個好詞(好詞立刻就被用濫)。“凝視”比較準確:靜靜地,狠狠地看,目不轉睛。你在想嗎(畫只是“透過”眼睛)?其實是在發呆。看來大匠師的回顧展就是迷魂藥。暈眩,是竭力試圖清醒的意思。可是在偉大的藝術面前,清醒無濟於事。
回顧展也有功德無量的一面。作者復生,真該自己來好好看看。他想必從未如此巡視自己一輩子的作品:他也會暗暗驚訝這麼多作品全是他獨個兒畫出來的,好像有上百個塞尚,每幅畫都有一個他在,一筆筆停著,凝視著我們這些陌生人。我們誰也不認得塞尚先生,就像他無緣見到他的觀眾。第八、第九館的畫就是他的晚境了。好幾位大匠師的晚期作品看去像是瘋了(當然也可以用“崇高”、“昇華”這類字眼)。“瘋”,是不是指出離常態?中國畫的最高境界據說是“爐火純青”。阿多諾說:晚年的作品乃是一場災難。
出館。照例是專展禮品部,燈光大亮、人聲嘈雜。除了他的畫冊(平裝、精裝),照例是將他的畫面所製成的商品:大幅海報、中型畫片、小畫片、明信片;帶鏡框的、不帶鏡框的;幻燈片、錄影帶、拼貼玩具、魔方;畫家故鄉風景攝像集(重拍被畫過的實景多掃興,實景照片就像被畫吐棄的渣)。當然,還有紀念章、領帶、胸針、耳環、項鍊、首飾、絲巾、浴巾、瓷盤、陶器,等等等等,全印著他的畫(面目全非,可不是他的畫又會是誰),或他的簽名手跡(字跡蜷曲著,伸縮在絲巾浴巾的皺隙之間)。
奇怪。時差的苦倦忽然消散。精神抖擻。
羅丹《三男子》足下空無一人。我不戴手錶,想必早過了約定時間。警衛正在收拾入口處甬道兩側的絲絨粗繩。費城我熟悉。很快找到火車站,剛開走一班,下一趟將近零點。我走到站外抽菸。夜涼沁人心脾。要是在有蛙鳴有氣味的田野該多好。
第二天打電話向索拉報告。她說,他們出館後在一家土耳其館子晚飯,說了好多笑話,並去斯丹利家過夜。在二樓書房,還為我安排了床鋪。她問我畫展觀感如何。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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