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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YESFRONT——那時我們還年輕。
“況且,律政署已經決定起訴。”或許因為熱,他緩緩地脫了外衣,隱現了結實均勻的肌肉,緊緊地收縮,又放鬆,才道:“伊雲思。現在真的不比從前了。英國人的勢力沒落了。他們日子不多了,犯不著冒險討好其他人。華人又不成氣候,所以,律政署那邊,很難。”我低聲道:“我可以用錢。”
他轉過身,和往日一樣眉目端好:“你要錢,我可以借你。但……”他的臉容仍然令我心動。我愛他不比愛大衛兒少。“伊雲思,你還是不要冒險了。早日回去吧。留在這裡,看著你熟悉的人與事,一點一點地失去形狀,我不知是敗壞還是新生,但眼看著這一切,也不免難堪。我才41歲,移民養老又太早,沒辦法。但你不一樣,你回去,比較安樂。”我忽然見到大衛兒捧著我的心,一刀一刀地刺下去。“何必呢。世界不會停下來。這幾年來,你老多了。我擔保現在和你跑長途,你一定賽不過我呢。”如此一來,我失去大衛兒,我又失去他了。
“謝謝。”我說,“我明白了。”不如怎的,我很渴望有一頂帽,好好的,保護我自己。來到香港以後,因為熱,也因為容易,我已經忘記愛爾蘭冷酷而又艱難的冬天了。
大衛兒上庭後我便遞了提早退休的申請。拿著過百萬港元的退休金,可以在德布連開一個香菸報紙店,或許設一個加油站來經營。在香港,任何事物都以高速演變。我遞上退休申請才沒一星期,沒有警員再給我買菸或遞菸灰缸了。他們甚至取消了每天送到我辦公室的報紙。
我後來去過精神病羈留中心探過陳路遠。雖然數名醫生都檢定陳路遠精神正常,他們還是將他放在精神病羈留中心,比較安全。我去看他,或許是跟他說再見的,雖然他不會明白。他頭髮剪得很短,精精瘦瘦,懲教人員說他從不講話,獨自在囚室裡讀大英百科全書,晚上拉提琴:“重重複復,很沉悶的音樂。是不是叫做巴赫的?”口袋裡永遠帶著一幅全家合照,還有一隻牧羊犬,等等。陳路遠不會跟你說話的了,好心的懲教小夥子解釋,好像有義務讓我不要太失望。
陳路遠見著我,像兒子見到父親,很高興而又有點拘謹,安安分分地坐著。我亦無話可說,只是送他幾張鐳射唱片、一個耳筒鐳射唱機,一隻小喇叭,像向他取口供那天用的那一套。“試試聽。”這次播的是韓德爾。他的音樂像一隻冰涼的手,讓我們慌張火熱的心靈,得到安慰。二人並無言語,只在音樂裡默默接近。
我忽然明白耳聾的貝多芬。音樂是孤獨者的言語。
播了半套的《彌賽亞》,我必須離去了。離去前陳路遠跟我握手,仍然溫暖,而且誠懇。我跟他說:“小心照顧身體。誰知道呢,外頭這樣亂,說不定會鬧出巴士底監獄事件呢,又或者,如果他們肯放你,那一定是九七之後很多年的事。到時世界不認得你,你自然也不認得這世界。這多好,像重生。”他聽得我這樣說,也不禁笑了。我又道:“這傢伙,好好的。”
不知怎的,去看過他便好像了斷我在香港的牽掛。林桂後來借我20萬。不為別的,只為了大衛兒的保釋金。我在會所酒吧碰到他,還沒有開口,他已經寫好支票給我,道:“慢慢再還給我。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。”我一生從未為金錢擔憂,第一次受到窘逼,也第一次感到金錢的沉重與痛楚。當夜林桂喝得特別多,不停的講粗話,That mother fucker,this fat asshole,一直到凌晨2時酒吧關門,他才搖搖擺擺地要去開車。在會所門口,海風吹來,銅鑼灣避風塘的遊艇晃動,一天的霓虹光管,竟夜不滅。
他忽然緊緊地抱著我,道:“伊雲思,你老了,而且軟弱。我心目中的你總是高大強壯。多麼殘酷。”我推開他,道:“你醉了。走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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