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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肅宗乾元元年(758年)的春天,五十八歲的李白拖著病軀踏上流放之路。兒子在山東,妻子據說在江西。妻弟宗璟送他上路。五月抵江夏,八月抵漢陽,沿途都有官員招待他,他寫詩回報。唐朝官員能接待犯人,不失為官場的一道美景。李白恢復了體力,偕同另一位詩人、巴陵太守賈至遊洞庭湖,寫詩又昂揚了:
拂拭倚天劍,西登嶽陽樓。長嘯萬裡風,掃清胸中憂。
次年初,李白進三峽。過西陵峽口,遼闊的江面變窄了,兩邊山壁如削。入冬過巴東縣,他棄船登上陡峭的巫山頂,年近六旬的老人,潑墨向石壁:&ldo;江行幾千里,海月十五圓,始經瞿塘峽,遂步巫山巔…&rdo;
李白從潯陽走到奉節,走了一年半。奉節又稱白帝城,再向南,夜郎在望了。他忽然接到喜訊:皇帝因冊立太子而大赦天下。赦令說:&ldo;天下現禁囚徒,死罪從流,流罪以下一切放免。&rdo;李白欣喜若狂,掉轉船頭,順水向東,寫下名篇《朝發白帝城》:
朝發白帝彩雲間,千里江陵一日還。兩岸猿聲啼不住,輕舟已過萬重山。
可嘆的是,如此輕快的詩篇,卻已接近他生命的尾聲。
還江陵,再遊洞庭湖。北方還在打仗,安祿山死了,史思明又稱帝。南方相對平靜。李白不顧年邁,竟然想去從軍,未能如願,徵兵的軍官不收他。他很失望,寫詩對江夏韋太守說:
&ldo;學劍翻自哂,為文竟何成!劍非萬人敵,文竊四海聲。&rdo;
他終於承認,手中的詩筆比寶劍更有份量。
有個朋友叫任華,替他作總結,寫雜言詩說:
&ldo;平生傲岸其志不可測,數十年為客未嘗一日低顏色!&rdo;
這話說得真好。數十年為客:客居異鄉,飄零,輾轉,沒有家園,未曾一日為主人,永遠是人家的客人,有得意,卻也不乏冷眼與熱嘲。他的傲岸大大刺激了庸人小人,一度導至&ldo;世人皆欲殺&rdo;的局面。
聽說杜甫到處打聽他的訊息,他流淚了。杜甫在四川寫下《夢李白》,和十幾年前一樣,對他的描述準確而凝練:
冠蓋滿京華,斯人獨憔悴…千秋萬載名,寂寞身後事。
他到潯陽盤桓數月,不知道為什麼。因為他坐過潯陽的監獄?老婆孩子沒訊息……
他又滯留金陵,靠朋友的接濟度日。沒有尋找家人的記載。為喝酒,他把寶劍賣了,標誌著他的遊俠身涯的徹底結束。
朋友們的饋贈,他幽默地形容說:&ldo;各拔五色毛,意重太山輕。贈微所費廣,鬥水澆長鯨!&rdo;
這條長鯨游到安徽去了,當塗縣令李陽冰是他的族叔。他生病了,&ldo;所費廣&rdo;,也包括他的醫藥費。病軀一拖幾百里,到當塗病轉沉重,終於不起。
這是公元762年,李白虛歲六十三,壽同陶淵明。這也是&ldo;安史之亂&rdo;的最後一年。
民間盛傳李白醉酒而死,水中捉月而死,唐人的詩歌,宋人洪邁的《容齋五筆》,都有相關記載。我相信他只要還有一口氣在,還會醉酒的。
當塗城外三十里,有著名的採石磯,為長江最狹處,江月和山月交相輝映。李白入水捉月,如同上山尋仙。
李白九
李白距今,一千三百多年。他榮登文學史的寶座,被定評為偉大詩人。他當然是中華民族的驕傲,永遠的名人。但是作為個體生命,他頭上的那種對傑出人物都有效的普適性光環,常常無助於我們對他的深入理解。源頭性的東西被遮蔽了。對生命的源始驚奇(海德格爾常用詞)讓位給課堂上